陌生的心臟  立體書影  

【編按】
你有瀕臨死亡的經驗嗎?在手術台上的急救,那種下一秒鐘,心臟可能就停止的瞬間......

你有想過還有多少心願未了?你的女兒還小,你的爸爸白髮蒼蒼、憂心忡忡地看著你......

【內文摘錄】 

二○○五年十一月,巴黎

 

我做了個難醒的夢,糾纏不清,在深夜裡大叫驚醒之後,眼前仍一片漆黑。

我死了。終於。

移植手術兩年之後,身體最後一次地震般地反撲,給我這顆借來的心臟致命一擊。第三次心肌梗塞,正中要害,超厲害的一次。人終究難逃一死。

夢境開始的時候,一切顯得比真實還要真實。胸口的疼痛蔓延到整條手臂,直達僵硬的手指,像一把利刃猛然將我刺穿。接著,我的身體彷彿崩塌了似的,不斷沉陷;然後,黑洞,一陣又一陣的警笛聲椎心刺耳,宛如一連串粉筆刮寫黑板的聲響,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。

接下來,我躺在心臟科的加護病房中央,身上到處插滿了管子,彷彿一根根透明的鬥牛士長矛,刺入我活生生的軀體。各種螢幕與監控生命跡象的儀器,在我周遭圍成一面牆。看起來像電視攝影棚。今天錄什麼節目?妳的死亡。只拍一次。

音效很差,那嘈雜的嗶嗶聲吵得我頭痛欲裂。血紅色的數字突然閃爍起來,斗大地跳出,顯示在當晚的螢幕上。然後,儀器吱吱喳喳地越叫越尖銳,宣布著所有的一切都出問題了。我的病房房門像西部片裡的破陋酒館那樣,是兩扇彈簧門葉,人們不斷推進推出,來來去去,弄得我頭昏眼花。那不是一間真正的病房,沒有窗戶,地上鋪了塑料板,什麼樣的液體都可能在上面流動。海棉一擦,什麼都沒了,一點痕跡也沒有。換下一場。

我躺在那裡不是為了睡覺,而是為了活下來,現在,立刻活下來。我的心懸在牆上。

身邊的人都焦急難安。所以,這次真的很嚴重。

這場夢很奇怪,十分不尋常。每個畫面都籠罩在一片美麗的金色光暈下,讓我聯想到小時候珍藏在一個秘密寶盒裡的宗教圖片。

我瞥見父親,他一言不發,神情惶恐呆滯。還有莉莉,我一輩子的摯友,她的眼中充滿淚水。喔,不!不要哭!到底發生什麼事!

我的心臟守口如瓶,每分鐘只跳三十下,然後變成二十九、二十八、二十七,血壓崩盤。我的身體終究還是排斥那個入侵物。

「她要走了!」父親突然叫起來,「我的天!快做些什麼呀!」

父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清醒了。我不知有多久沒聽過他大聲叫喊,嚷出他對我的擔心。我感到欣慰。你該多嚷嚷的,爸爸,順從你的心,順著你的脾氣走。再多嚷幾次,告訴我你仍然愛我,儘管我受那麼多苦,還有,脫掉你的外套,上面沾滿了雪,你會感冒的。

我的老爸爸,我心目中的酷帥肯尼,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,一頭閃亮的灰髮,如他故鄉布列塔尼的天空。我的爸爸,他並未死心。已有那麼多次,他看著我身體虛弱,骨瘦如柴,整個人縮水一半,幾乎快要蒸發,然後卻又重新活過來。對我這個不死鳥化身的女兒,他已經習慣了。不過,透過洗手台上方的鏡櫃,我看見,心電圖上,我的心跳曲線拉成一直線。我再也看不見那些美麗飽滿的圓弧,高高低低地穩定震盪。不,只有一條白線,彷彿一條上了年紀的蛇,緩緩蠕

動,把螢幕切成兩半。我正要闔上眼睛。

「塔拉呢?我的女兒,她在哪裡?」

我的目光在房間裡搜尋,覺得房間的輪廓似乎沒有止境,怎麼樣也連接不起來。我總算發出聲音,說出了她的名字。從那一刻起,我的眼睛又睜得老大。

「塔……塔拉!我的女兒!」

「按規定,十五歲以下的孩子不允許進入加護病房,女士。請好好休息,別再說話,您太虛弱了。」

這位護士很有責任感,說話語氣頗為嚴峻。我知道我很虛弱,放心,護士小姐,我又不會逃出去慢跑,我會在這裡好好休息,對,而且會休息很久。不過,在那之前,我想見我女兒一面,妳能了解嗎?護士小姐?妳有孩子嗎?塔拉才五歲,我多麼希望能看她長到十五歲!今天,我才不管什麼規定不規定!

「塔拉?塔拉!」

要是她沒來,誰能告訴她我愛她?告訴她,如果我今天就死去,為了她,我會留下來,留在她身邊,留在她心裡。我會變成翅膀上有粉末的蝴蝶,停在她肩上;或者,變成一隻妳喜歡放在掌心裡的那種漂亮瓢蟲,紅色的外殼油油亮亮;或者,變成一隻風箏,像那次在沙灘上放的……我的小塔拉,妳還記得嗎?我會飛到妳的天空裡,永遠在妳的上方陪著妳。誰來告訴妳我愛妳呢?你嗎?爸爸?你會不會把這件事說給我女兒聽?你能不能像剛剛那樣,大聲嚷出來告訴她?拜託你了。你懂的,她一定要知道這件事,一輩子不能忘,要牢牢記在心裡,這很重要。出門的時候,我來不及跟她說,那時候,我什麼都不記得,只覺得好痛,只聽見救護車的警笛震天響。

「多保他命!最高劑量!不要電擊,只能等。沒有其他辦法。」

今天早上心臟科值班的年輕醫師很緊張,驚慌失措。他無力地輪流盯著每一個螢幕看,像個機器人般轉動脖子。

搭飛機遇到亂流時,我繫著安全帶,在座位上顫動亂跳,大喊著誰也別想再把我弄上飛機,並偷偷查看空姐的神色,想從中得知亂流嚴重的程度。

「注意,注意,緊急墜機!」這是我從帥哥醫生緊皺的額頭上讀到的訊息。

多保他命這玩意兒真是太棒了,像一種合法毒藥,專門給加護病房的常客服用。對喔!多保他命,的確是個好主意!馬上就能瘋狂見效。化學性電擊給你強烈的感受,覺得自己超有精神,但那感覺瞬間即逝。多保他命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帶你脫離死亡狀態。

劑量想必下得很重,我立即睜開了眼睛,破口大罵:「好多了!媽的,已經好多了!爸爸,你還好嗎?可以去把塔拉找來嗎?我知道,現在時間還太早,不過還是叫醒她吧!我想見她,想跟她說話。還好嗎?莉莉?別哭了,嗯?千萬別在塔拉面前哭。也別在我面前哭,這樣我會很難受。我想吃軟糖棒和喝可樂。麻煩你了,爸爸。乾脆,我還是去慢跑一下好了。天氣怎麼樣?下雪?喔,好吧,真可惜。穿雪地靴快走?太蠢了。哇!那個醫生,他俊俏得叫人真想咬一口!妳看到了嗎,莉莉?妳看到他那雙眼睛了嗎?還有那雙手!再多給一點多保他命吧!拜託你,醫生,不是我要的,是為了我們的love story。死去之前做一次愛,美麗的結局。我很願意死在床上,但不要自己孤單單的。莉莉,妳有沒有發現?心臟科加護病房的醫師都長得很帥?不是?當然是,我跟妳保證。簡直像經過選角似的。他們專選肌肉男,類似『急診室春天』裡的救護員,長相要可愛,給人溫柔的好印象。不過,為什麼這些性感的醫生非要看到我這副慘狀不可?在這些暗淡的氖氣燈下,頂著一張蠟黃的臉,穿人造纖維罩袍,頭髮塌塌的壓在枕頭上?噓……他回來了。」

多保他命有個問題:心臟顯然無法長期承受這種猛烈的刺激,生命很難適應人造製品。

「那我們把多保他命停掉,看看能不能維持。」

「您確定?大夫?……您這麼不喜歡我嗎?」

「沒有別的選擇。」

算了。那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,我的最後一次搭訕計畫,最後一抹微笑。

沒了多保他命,沒了力。說停就停。我的心臟又回到正常狀態:耗損,殆盡。我的身體無法動彈,癱軟,崩垮。我想睡。我滑落。

其實過程還滿舒服的。我感到父親的手壓在我逐漸冰冷的指頭上。你離我好遠,爸爸,一切都離我而去。這個醜陋的房間一直拉長,無限擴大,而我卻越縮越小。我覺得自己變得好小,像個嬰兒,一隻蟲,從此不見。我還聽到幾聲悶悶的叫喊,然後,儀器刺耳的聲音換成了連續不停的低響。在遙遠持續的「嗶—」之中,我緩緩死去。儀器不再有斷斷續續雜音,我的血管裡不再有血液流動,我的皮膚不再紅潤,生命走遠了。爸爸手上溫和的暖意最後一次傳到我身上,然後一切結束。落幕。漆黑。

我在三十七歲那年一個清晨死於巴黎,天色仍黑,飄著銀色白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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